妖精与她的少女宿体

发布日期: 2020-07-02 08:38:28 阅读量:5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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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精与她的少女宿体

隐身在远处望着人群,我看见一个灵活的身影,以飞快速度蹦蹦蹦地出现在过来的方向。她身上穿着绿色碎花洋装,烫捲的中长髮因为大律动而上下弹跳,大眼睛四处张望,毛毛虫一样的眉毛微微上扬,也在寻找着我。

她想必寻找得有些吃力,因为眼前所及、都是别人的上腰。

原来,我正在等待一个矮小到不可思议的少女。

当天我戴了个压低低的黑色鸭舌帽,黑色T-shirt跟黑色长裤,简直像是计画着掳人的恋童癖。

然后她看见了我,一瞬间大大的嘴巴展开一抹笑颜,朝我「蹦」来。

我们一起看了一场生嫩的演出。演出者都是才开始表演的新团体,技巧其实不错,但讲话破口节奏抓得并不好、演奏也还没能掌握如何绽放自己的魅力。我其实是为了一个重要的人去的,他上来台北帮朋友当乐手。许久没见了,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而已。

只是。

女孩在身旁,似乎专注地听着。我递给她一瓶啤酒,她笑笑接过、熟练地打开来喝。

演出结束,介绍了许多音乐圈的朋友给她认识,接着一行人就坐在场地外面的水泥地上喝起啤酒来。过程中,她不断向新朋友们提出各种关于音乐圈的问题,瞪着大眼睛,好像一个站在一堆糖果面前的五岁小孩。

垂涎三尺地。

可以感觉到所有人都因为她的热切燃起了提供资讯的欲望,毕竟在这个世界上,那幺愿意了解自己所知的人真的太少了,要马崇拜得太轻易、要马没兴趣得太社会化。

可是,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自己。

稍晚,一伙人决定移动到附近常去的酒吧续摊。要去吗?我问。她想一想说,好啊。

我们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挤满了人,为她乔了个吧台边角落的位子,她轻轻一跃,坐定了,脚悬空晃呀晃地。

朋友们认识新朋友高兴,替她点了一杯又一杯,大伙儿一乾再乾。

烟雾瀰漫整个室内空间,每个人都在杯与杯之间,一点一点跨过自己的防线。

音乐放得大声,大家吼叫一般地交谈。

就是在那个时候,我看见女孩的髮鬓间缓缓窜出一团半透明的物体,轻巧地穿梭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,每穿越一次、它的颜色就微微改变,红色、橘色、苹果绿、深海蓝,这些颜色从那透明的物体里渲染开来,逐渐混合在一起。

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它的颜色越来越複杂、越来越浓郁。

然后,就在快要混浊成一团接近墨黑之色的瞬间,它「咻」地一下,飞快钻回那隐藏在头髮底下的耳朵里。

原来如此。我想。

在这个城市里,我这次大概竟然非常难得地,遇见了一个妖精。

妖精是一种质地柔软、形体变化多端的物种,寄居在人型宿体之中,以捕食情感为生。情感来自话语、眼神,来自一抹呼吸或者一段手指敲打桌面的节奏。

当今妖精已鲜少出没,一般人甚至根本不会意识到它们的存在,对于妖精如何开始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、又当前世间究竟隐匿着多少妖精等等的资讯,一概已无从考究。

由于演化的结果,人类们的感官与心智机能逐渐删减退化,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存器具,因此,大家只需要摄取最浅白、最容易理解的资讯,并以这些资讯去订定所有好与坏的标準,即可好好的活下去。

妖精宿体虽然有着一般人的样貌,行为上多少还是有些特异之处,那是因为它们太过倚赖情感、不可能永远躲藏不现身的关係。那些情感是普罗大众已经在演化过程中逐一淘汰掉了的,明明原本是从自己身上流失出去的讯号,人类却因为早已经忘了那些东西的存在、将其视为未知。面对未知,他们多半带着恐惧。说穿了,人类的胆小与猥琐,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留下来的必要性技能罢了。

也因此妖精的存活是困难的,很常因为无法融入人类社会而陷入孤寂之境,在没有外界情感得以维生的情况下,开始自体分泌大量的情绪激素,变成陷于宿体内部、自我啃食与再造的无限循环。日子久了,它们要马大量呕吐逆酸、造成宿体自身与周遭人类的身心机能毁损,要马最后营养不良、终究无声地死去,留下一具空空的宿体。

能够存活下来的妖精,都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习得不动声色捕食的技能,那是它们在自身渴求和与世共处之间取得平衡的方式,而它们的隐匿能力越高超,宿体的人格展现就越显锐利。

我与这位妖精少女的相识,可以说是一段网路交友成功的範例。这位在社群网站上崛起,广受青年读者喜爱的作家,有着感性却结构工整的文字风格,字里行间透露令人舒适的老陈,并且幽默得惊人。

一直很喜欢标点符号里的句点。总觉得所有想像空间其实都存在里面,句点可以是一切的开始。

而我特别喜欢她使用句点的方式。

每每从梦境醒来,没有一点起床面对世界的动力。拿起手机开始滑,滑到她堆了满满文字的脸书页面,一则一则点开来详读。文字记录着她考驾照的笑料、与父亲互传Line的截图、为了讲座还得做ppt而发的牢骚。当然也读她对世界政治脉络的观察与论断、忧国忧民的愤怒与伤感。

正面里有靠腰、靠腰里又闪着微光。

实在是一个思虑非常周全的创作者啊。

时而痴笑、时而热泪盈眶,不知不觉也就读了一个下午。

某一天,基于对长期以来从中获得娱乐与疗癒的感激,我转贴了一篇她的文章到自己的粉丝专页上。当然说没想过本人会来回覆是骗人的,但真没想到的是,这个举动让我知道了自己所敬爱的作家,原来曾经听过、并特别喜爱着自己的一首歌。

诚实地说,那虚荣心就像杰克的魔豆,瞬间长成穿越天际的树。

开始在网路上互打招呼,很节制地友好,但大概彼此都能感觉到认识对方好像会是一件不错的事。

然后有一天我做了件连自己都惊讶的事情,我约她一起去看了一场表演。

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谁,如今却为一股冲动约了一个素未谋面、网路上也只讲过几句话的人。

网路交友的魔力,难道就是存在于这些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的片刻吗?

几次见面之中,我们逐渐堆筑出一种交谈的方式。多半时候是我说、她听。我想我是很久没这样好好地说了,而我不确定她是不是一直习惯那样认真地听。那或许是她身为一个妖精存活至今,努力发展出来的一种处世方式。

她了解我的多,绝对比过我对她的认识。

之后一段日子她离开了台湾,回到正在那里念书的异乡。那是美国南方一片辽阔大土之中,一座每年三月便妆点成巨大派对,每个角落都在办音乐演出的闹城。异乡生活多半苦闷,课业压力从没变小、思乡情怀也没淡过。我们在网路上偶尔互通,见她一阵子负能量飙高,便传个讯息问候,彼此稍微分享近况、到后来势必都是演变成讲一些不三不四的笑话。

这个世界多半的句号都没有延展的可能,我想我们的句点有趣多了,于是对于那些笑话之中的话,好像也就很有默契地,都选择了不去多说。

后来我跟那个重要的人怎幺样了呢?简单地说,我想我们都知道,过往有太多摔碎了便黏不回去的片刻,让我们再也无法自在地面对彼此了。

那个人它也是一个妖精,只是还在寻找着平衡,而我始终无法使它相信,其实它妖精的原型,是一个很美的样子。

这件事情大概使我这辈子将无法再对自己宽容。

差不多是在我开始面对这份失败的那段期间,远方的妖精少女捎来信息,说要结婚了。

二○一七年年初,我毅然决然搭上乘载着破产未来的飞机,飞向名为「任性」的异国,并且特地排了一趟短暂旅程,到她所在的城市一起过小年夜。

到达约定好的餐厅,看她又远远从餐厅门口「蹦」来,只是头髮剪短了,俏丽地在脖子两侧晃蕩。身上穿着橘色小碎花洋装,而脸上的笑容,依然像个幼童一般绽放。

我们拥抱,互相问好,进了餐厅,来到座位上。

她指着旁边的丈夫与我介绍,是个看起来相当可靠、朴实的人,并且跟她比起来,实在,长得很高。

结果其实,这个戴着眼镜、削短了头髮,一脸木讷的男子, 原来竟然是一个相当好笑的人。

每天早上,他比老婆与身为房客的我都早起,在厨房里默默做完早餐,然后非常执着地在浓浓的咖啡奶泡上拉一朵漂亮的花。

「你看,今天好像比较成功耶!」这样开心地跟刚起床的老婆炫耀。

朝夕相处,会听到他们讨论课业、工作、新车、朋友、老师、邻居、好吃的餐厅与路上的狗。

很多时候,她严肃地分享今天的世界政治动向,发表一番条理分明的看法。他总是专注地听着,摆着一张冷静、淡然的脸,用那些许混浊的嗓音,以最精简的字彙回应着。

趁着假日,他俩开车载着我,一起去参访了她很想看看的历史遗迹,看她在石墙堆砌的古老战场里兴奋地跳来跳去。他在旁边帮她背着包包,手里捧了一台大单眼相机。巨砲筒时时朝向她娇小的身影,并在每一个按下快门的瞬间,对构图好好精雕细琢一番。

有时候也会撞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她,一边听音乐、怀里一边捧着喜爱的鲨鱼娃娃,让牠在那里随拍子摆动双鳍。

原来放鬆下来,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孩子。

我没有说,坐在那台老实的新车后头,我经常能瞥见两团闪烁着七彩光亮的透明物,在狭小车厢里温暖的空气中旋转交缠。

一直到现在,我都不能说自己真的知道太多关于这只妖精与它的少女宿体、经历了什幺变成今日样貌的故事,不过,过往我时常幻想着能看到一番光景,那些妖精们在彼此面前展现它们最无畏的澄澈,并毫无顾忌、呵呵呵地灿笑开来。

託缘分的福,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,觉得非常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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